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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喜欢在图书馆南面的楼梯拐角处看书,三层和四层之间,有很大的落地玻璃窗,靠墙坐在地上,偶尔一抬头,便看见城市上方的蓝天,一只鸟都没有。因为是安全通道,平时不让通行,所以人很少。准确来说,我在这里看书的日子中,直到遇到落落前,没有一个人打扰过我。
那天中午也有清冽的阳光透过我旁边的窗,手里的书便透出些温暖的香味。那是很遥远的季节很遥远的记忆里传来的香味,我沉浸其中,竟忘记了此时已是北方凛冽的冬季了。那是本温暖的书,作者几乎用热咖啡般的文字描述着南方的夏天里爬山虎下的爱情故事。
累了便放下书看着窗外我熟悉的那方天空,被林立的高楼切割成不同的形状,依然肃穆的高着,蓝的很干净,不容许一只鸟的痕迹,甚至,一片云也没有。
所以一回头看到女孩看着我的神情,我一怔。
我不知道她来这里多久了,她就坐在离我不到一米的最低的一级楼梯上,直直的望着我。面色素净,眼睛冷而宁静,像一湖一眼见底的水。
我不知道如此冷而宁静的眼神与我有何关系,所以我坐直了身子,问道,是占了你的地方了吗?
我正待她肯定的答复后向她道歉。她像是回过神的样子,移开了她的视线,她望着窗外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北方清冽的阳光射进她的眼睛,竟反射出一缕琥珀色的颜色。
没有。她好像在自言自语般。又说,好久没有来这里了。
我疑惑于她的话,正想问她。她又说,你喜欢看他的文字?她指着我的书的封面,一个女孩在一片绿色爬山虎的背景里微笑着,像一朵朝阳的向日葵。作者的名字是简单的两个字,木白。
我从南方来的,所以他写的故事,他写的人物,都很有亲切感。
他一直都在说谎。每个春暖花开里开始的爱情,到了冬天都会死去的。她轻轻的道。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着窗外,在我熟悉的天空下,是一片被很多红色的铁板围起来的工地,曾是学校的旧图书馆,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一如既往的散发着灰尘和噪音。
你知道旧图书馆的前面,有一棵华北五角枫吗?她又问我。
我在回想整个事情,一个礼拜来,我天天在这里看书,或一天,或半天,从来没有人打扰我。而今天我像平日一样在这里看书,遇到了这个女孩子,我不认识她,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她。现在她却问我这毫不相干的一件事。这,让我感觉很疑惑。我当然记得那棵五角枫,去年秋天时,我还在树下和朋友留影纪念。因为,我们学校有很多棵这个种类的枫树,只有它,长的最为茂盛,向四面八方展开枝繁叶茂的臂。
现在的问题是,我,和不认识的她,我看的书,与那棵枫树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我就告诉她,我记得那棵树。
那棵树在春天的时候开始返青,在夏天长满了繁密的绿叶。到了秋天,被关在工地,只能孤独的看着自己的每一片叶子慢慢变黄,终于一叶叶的掉光了。培养在温暖里的爱情也是这样。天暖的时候枝繁叶茂,天冷的时候,最终都是要死掉的。她自己不觉叹了口气。她第二次用了这个并不吉利的动词。
我这才发现,从这里,三楼和四楼中间的高度,刚好可以看见工地的大院中间,那棵枫露出光秃秃的树冠和枝。它依然向四面八方尽量伸展着它的千枝百臂,只是没有一片叶,让它显得干枯,甚至有点滑稽。
这棵枫树在工地的围墙里掉了一秋的叶,现在,终于,一片也不剩了。
这个女孩的忧伤情绪影响了我,我察觉到一种凉凉的情绪在我心里滋生。像杯冰凉的水慢慢浸湿胃。
我便告诉她,我觉得你不快乐。
说出口便觉得不妥,我自觉不是肤浅而俗气的人,相反,我讨厌韩剧里那些看起来很浪漫实际又做作无比的相遇。而且,坦白讲,我并没有觉得对闯入我的清境的陌生女生,有劝她放弃忧郁的义务。
是,我不快乐,那么,你呢? 眼睛里露出浅浅的琥珀色的女生仰着头问我。
我。。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简单的人。我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种男生,不高不矮,有点瘦,天天重复着一样的日子,在课堂上睡觉,在食堂里抢饭吃,下午喜欢逃了课来图书馆看闲书,晚上在论坛和博客的各种页面中间来回切换,熄了灯,偶尔去洗攒了一周的袜子和内裤。所以在脏了没洗洗了没干的青黄不接的过渡期,我就必然没有内裤穿。我偶尔会想到为什么今天没有内裤穿了呢?就会想起来床底下又攒满了的那一堆,就会记得来去洗它们。我偶尔也会想到我像周围的很多人一样,只会吃饭睡觉看书上网,甚至连电脑游戏都不会玩,这点让我觉得我连他们都不如,毕业了会怎么办?这些关于前途的问题一度让我苦闷,但是当我转念想到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和我一样混日子时,我便释然了,这么多人都不怕不愁,单单我一个人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况且,毕业还早呢。于是在我心海中稍微掀起的一些小波浪,就被我轻易的抚平下去,稍微激荡起的发奋图强的念头,也一闪即逝。我的心又重归于平静。于是又重复着我上课逃课看书上网的日子,从此再也没有想改变过。
可是我自己快乐吗?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对于我来说,这甚至都算不上是个问题,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些概念与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最后我说,虽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很快乐,但是我晓得,我不忧伤。
我用很坚定的声音告诉她这句话,我在心里也用同样坚定的声音告诉自己。我不记得我上次的忧伤是什么时候,也许我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情绪。
我想起来上网看到过有一种冬季忧郁症的心理病,就突然觉得有告诉这个女生不必对季节如此敏感的必要。就告诉她,冬天会过去的,就像那棵枫树,到了雪化时的春天,便会兴高采烈的又发出淡青色的芽,到了夏季,便会又重新有一树层层叠叠的绿叶了。
我不善言辞,我只会把我心里想到的,简单不加修饰的告诉别人。
夏天的那树新叶,已经不是去年的那些了。她幽幽道。
接下来还说了什么,我逐渐模糊了。单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眼里琥珀般的颜色瞬间退了下去。窗外,冬天的单薄的太阳已经移到了西边,天依然是透彻的蓝,只是更暗更沉重的透明。这个女生对我说,这些树,都是些喜新厌旧的东西。她的眼里琥珀般的颜色竟瞬间地退了下去。
最后我告诉她一个神话。在南方的小城边的一个河畔小村庄里流传着的神话。
说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情侣因为门户悬殊无法结合,只好跳河殉了情。第二年在他们跳河的地方,竟长出一种奇怪的竹子,它们每两棵像连体婴儿一样生长在一起,从同一块土地长出来,交错而上,无论它们长多高,都互相缠绕着彼此,从不分离。它们四季常青,不开花也不结果,只是再过去的几年,它们周围冒出越来越多的同类。到现在,已经是郁郁葱葱的一片竹林了。
因为,它们不同于传统的直而坚硬的竹,它们温柔而弯曲的造型让他们脱离了竹的群体。不知谁起的名字一直流传到了今天,它们叫,千子叶。
我平静的讲述我知道的故事,我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千子叶。千子叶。真的有这种植物吗?真的永远长在一起四季常青吗?
是啊,你要愿意的话,可以去我的家乡看。在河边,一眼就看到一片郁青的竹林呢。
我向她描述乡下种种竹林里的游戏来。她的话也多起来。
当夕阳透过窗,斜斜的投在对面的墙上时,她告诉我,她是落落。一个是落叶的落,一个是落霞的落,她笑起来时,面色素净,眼睛里因为落进了很多夕阳的余晖,像极了一湖盈盈见底的漪涟,反射出好看的琥珀般的光芒。